罪行

第一节

“老爸,老爸,我们去哪里呀,有我在就天不怕地不怕……”

七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方正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冲向正浑身颤抖的手机。

“小和这个兔崽子,又偷偷换了我的铃声。”方正小声骂着,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回头看着正在揉眼睛的妻子,方正拿起手机走向洗手间,边走边小声说:“芳芳,你尽快叫小和起床,我先去卸货。”

方正坐在马桶上,哼着小曲照常点开今日新闻,但新闻首页的一行红色标题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普吉岛游船倾覆已致数十名中国游客失踪。

“在海上失踪就基本宣判死刑了吧,真是造孽,好好的一次旅游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方正嘴上嘀咕。

十分钟后。

“芳芳,你看到普吉岛的事情了吗?就是几十个中国游客失踪那个?”方正一走出洗手间,便迫不及待询问妻子。

陈芳侧躺着身,头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圈绑着,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到啦,哎,这些人真惨呐。”似乎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坐起身子盯着方正,抚着胸口说:“阿正,我被这新闻弄得有点心慌,我们今天要去海滩玩,不会也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之类的吧?”

“你瞎说什么呢?他们那里是普吉岛,是在泰国,我们这里是海南,是中国!这都隔了几千公里了,有什么浪能冲到这里?你呀,别整天在那胡思乱想。”方正训斥了妻子一顿,快步走到窗台拉开窗帘。窗外碧空晶莹透亮,仿佛若是没有那碍眼的阳光,人们都能够看见天幕之外的景象。

看着刺眼的阳光照到地板上,方正回身揽着妻子的腰说:“瞧,这天气,这太阳,今天啊肯定不会有什么风浪,你就放宽心吧。”

“放宽什么心呀,爸爸?”儿子方和眼里带着疑惑,似乎是刚被父母的说话声吵醒。

“没什么。小和,你还不快起床?这都几点了!快快快,我们可得在沙滩上占一块好位置,不然你可要躺到海里面去了!”方正松开揽着妻子的手,使劲想要拉儿子起床。

第二节

阳光炙烤着大地,海边的沙滩仿佛都是烧焦的泥土,正被一阵阵涌来的海浪滋润着。

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遮阳伞下,望着旁边正抹着防晒油的妻子,撇了撇嘴,又扭头看向正在堆着沙丘的儿子,得意地说:“嘿嘿,还好我机灵,抢到了这个位置,就你们那速度恐怕是连沙子都碰不到。”

“行啦,知道你功劳大,来,给你来点防晒油。”陈芳翻了个白眼,手上挤了一大团防晒油突然向方正抹去,方正躲闪不及,脸上被抹个正着。方和看着爸爸的囧样,不禁哈哈大笑。

方正用手抹匀脸上的防晒油,还把多余的涂到了背上,一边涂着一边看向儿子,“小和,来到沙滩也没什么事做,我们来堆沙子吧,嗯…堆个什么形状呢?”

“嘻嘻,我想要堆一个爸爸的形状。”
“好嘞,给你看一下爸爸高超的技术。”
“咦,爸爸,你的耳朵又散了。”
“不是吧,我已经做了好几次了!”
“爸爸,你现在好像还是光头耶。”
“我只是放到后面再弄啦…”

陈芳看了看斗志昂扬的父子俩,笑意盈盈地从包里拿出手机,饶有兴致地记录着他们与沙子“战斗”的画面,徐徐海风吹来,她的发梢和不远处的椰树叶一起轻轻飞扬。

第三节

一个人形的沙丘出现在平整的沙滩上,浸过水的沙子使得它在这片干燥的沙滩上略显突兀。猛烈的阳光毫不留情面地照着这个沙人,仿佛想要除之而后快。

“哎,可惜沙子就算是湿的也不好固定,要不然我们就能做一个站着的人了。”方正带着些许骄傲又一点遗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沙人,对站在身旁的儿子说。

“嘿嘿,爸爸,以后我们堆一个雪人吧,雪人可以站起来的。哎呀,我们的沙人好像在冒烟呢!”

“这里的太阳太猛了,这样照下去它的水分很快就干了,到时候怕是会散架啊。”

“那我去拿把伞帮它挡挡阳光!”方和一听好不容易堆好的沙人要散架,着急地跑去找自己的伞。

方正看着活泼可爱的儿子,心里一阵好笑:这傻小子,这沙人再怎么样也撑不了多久,就算不被晒散架,晚上涨潮了也肯定被冲没了。

“这是你堆的么?”正当方正心里嘲笑儿子的时候,一个女人被他们堆的沙人吸引过来,好奇地询问。

方正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运动衬衫的中年女人微笑着向他走来。

“是啊,这是我和我儿子的作品,你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的。咦,你这个沙人是个男人?”中年女人看清楚沙人的性别后,脸上的微笑慢慢散去,眼角的皱纹随着她微微皱眉显现地越发清楚了。

“是以我为原型的,有什么问题吗?”方正看见她神情的变化,右手挠了挠头。

“你怎么可以只做一个男的,不做一个女的呢?你这是在歧视女人吗?”女人看着方正不解的神情,语气中开始带着愤怒。

“我只是随便堆着玩的…”

“就是普通的行为才能体现一个人内心的想法,你只堆一个男的,就说明你内心就是大男子主义的!我作为女权主义者坚决谴责你这种行为!”女人愤怒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眼角的皱纹越发深邃了。她双眼紧紧盯着方正,似乎试图通过眼神逼迫方正道歉。

“你管太宽了吧…”

“阿正,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 陈芳看见附近人越来越多,心里有些不安地带着儿子小跑过来。周围的游客纷纷被方正与女子的对话声吸引过来,没有人组织却都默契地围成了一个圈。在这无聊的沙滩上待久了,每个人都不愿放过看好戏的机会。

“我堆沙人堆得好好的,这个女人跑过来说我只堆男人是在歧视女人,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阿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再堆一个女人也无妨嘛,就当是帮我堆一个好不好?”陈芳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一群人,心里不禁一阵胆怯。

“你…,好吧,我是为你堆的,可不关那个女人的事。”方正也不想闹大事情,就顺着妻子给出的台阶下了。

“哼,算你识相,不然我可要闹得你不得安生。”中年女子看见方正打算再堆一个沙人,脸上皱纹渐渐平缓,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

第四节

时间已到午后,中午还毒辣无比的阳光慢慢变得柔和,成片的云彩开始从南方徐徐飘来,解救这一片沙滩于烈日之中。太阳无可奈何地被云群遮挡着,沙滩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变得清凉起来。

“呼,终于做好了,这下挑不出毛病了吧”方正坐在女沙人的边上,长出了一口气。

看见方正又堆好了一个沙人,刚散去的游客又围了上来,三三两两的不知在交流什么。

“喂,你凭什么只堆黄色的?为什么不堆白色的和黑色的?你这可是在歧视白种人和黑种人!我怀疑你是黄种人至上主义者!”人群中挤出一个挽着黑人的白人女子,她穿着比基尼,左手指着方正。

“可是沙子就是黄色的啊,我怎么堆其他颜色的?”

“那是你的事情,总之你的行为就是在歧视我们!”

正当方正打算反驳时,一个手上牵着一只泰迪犬,身上穿着一条紫色长裙的女人走了出来,扶了扶脸上的墨镜,对方正说:“你有没有歧视其他人种我不清楚,但你怎么可以不用沙子做一只狗呢!狗可是我们最好的家人和朋友,你不用沙子做一只狗就是在歧视它!”

“我没养狗我做来干什么…”

“嘿,你把女沙人的胸部做那么大,这可是在物化女性!女性的胸部不是为了迎合你们男人的!”不知什么时候,刚才那位中年妇女又走了回来,气愤地指责方正。

“我…”方正被骂得瞠目结舌。

“我是穆斯林,你的沙人竟然都没有戴面纱,我极度怀疑你歧视我们伊斯兰教!”

“天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只做一男一女,竟然完全不考虑我们同性恋者的需要,我强烈要求你做一对同性恋!”

“你这个一看就是亚洲面孔,我们欧洲人…”

“我们爱猫人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终于遇到一个机会把自己的诉求表达出来。方正浑身发抖地看着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的众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第五节

海上飘来的云越来越多,耀眼的阳光似乎被迫远离了这片海滩。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原来是刚才陈芳看见事情似乎要失去控制,跑去把正在沙滩执勤的警察找了过来。

“警官,这位先生歧视我们白人和黑人!”

“他还歧视女人,同性恋,狗狗!”

“我们穆斯林强烈谴责对我们的歧视!”

围观的众人大声嚷嚷起来,仿佛方正从他们身上偷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

警察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警察压低声音说:“这帮人在这瞎嚷嚷什么呢?”

年长稍许的警察摇了摇头:“这些人里面有外国人,这件事一处理不好怕是可能变成外交纠纷啊。你看,新疆那边的也有,现在国家强调民族团结,特别重视穆斯林的意见。这件事怎么处理已经不是法律的问题了,要看影响。处理不好我们的这身警服可能就没啦。”

“哎,真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喝,现在这个社会是按闹分配,他们喜欢闹,搞得我们都怕了他们,这个人惹上他们可真是倒大霉喽。”

“那我们要把他抓起来吗?可是我们抓人也没有依据啊。”

游客们依旧不依不饶,仍然在发泄着他们的不满。突然间,方正似乎再也无法忍受毫无根据的谩骂,猛地站起身来,一边踢向自己堆的沙人一边大声叫喊着:“去你妈的沙人!”

指责声戛然而止,方正突然疯狂的举动使得游客们戒备起来,不敢再轻易激怒他。但在看清方正并没有后续的动作后,更激烈的指责声传了出来。

“天呐,这个人不仅歧视我们,还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呢。”

“沙人也是有生命的啊,他能这样对沙人,就有可能这样对我们。”

“我看呐,他内心的潜意识就想着杀人,不然堆个沙人干什么呢,沙人,杀人嘛。”

看着众人对方正的指责,站在一旁的陈芳与方和眼眶含着眼泪,疯狂地摆着手,“不是你们想的这样的,我们真的只是随便堆着玩的,方正他真的是无辜的!”

一直站在一旁观察局势的警察们看见方正破坏沙人的举动,心里如释重负,大步走上前来抓紧方正的双手,大声说:“你具有严重暴力和反社会倾向,更惹了众怒,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方正听完警察的话,脸色变得惨白,紧紧盯着警察的眼睛里透露出绝望,呆呆地任由警察押着自己朝警车走去。他没有看见陈芳眼里的泪水,也没有听见儿子喊向自己的声音。

围观者们看见警察带走了方正,都开始欢欣雀跃起来,似乎是因为成功地维护了自己的权利,也可能是因为正义终于得到伸张。

“哈哈,这家伙终于被带走了,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同样同样,来,为表庆祝,干杯!”
“我是穆斯林,不能喝酒的。”
“哎呀,你这扫兴是不,来来来!”
“好,今天高兴,我就破下戒,下不为例!”
“儿子,你喝不喝酒呀?”
“汪汪!”
……

夜幕渐渐降临,举杯欢庆的人们纷纷散去。夜空之上,月亮似乎仍旧被云层遮挡,沙滩上看不见一丝光亮。

潮水缓缓涌起,伴随着不断冲刷着海滩的浪花,淹没了人们丢弃的酒杯,淹没了倒在沙滩上的遮阳伞,淹没了方正堆的沙人,也淹没了在这片沙滩上曾经犯下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