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与人生

很多时候,我都质问自己是否太过冷酷无情。因为对于任何生命的到来和凋亡,我都持客观以待的态度,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波动,就像看一场电影一样看待人们的一生。特别是在最近几年里,随着我汲取越来越多的知识,随着我了解的越来越多,我逐渐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人类的存在,甚至地球的存在多么渺小。

对于地球上的芸芸众生,我有着特别的观察视角,我看到一幅画面:在繁华的街道上,高耸的摩天大楼矗立两旁,一对对男女依偎着感受对方的温暖,西服华履的人们匆匆追逐自己的梦想,昏暗的墙角下的乞丐为明天乞讨,各色各样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然后,如同身处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一般,我看到的是人头攒动的的街道逐渐缩小,我慢慢地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高矮不一的建筑,以及小如蚂蚁的人们。再然后,我看到了地球,任建筑再高耸入云再连绵成片,此时也早已消失不见,慢慢地,地球也越来越小,我看见宇宙间星辰遍布,地球仿佛消失其中,地球之大在宇宙来看,宛如尘埃。而地球上的我们便是尘埃中的尘埃,如同庄子设想的触蛮之战与蜗角之争,在一些似乎无意义又可笑的行为中耗尽自己短暂的一生。

自从有了这样的看法之后,我看待整个社会人生的角度就变了,不再是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和看见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事,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别人甚至自己的生活。我所接触的人和事,他们的高兴与悲伤、欢笑与泪水,在我看来,就像一张张时间定格的相片,而我似乎也在以外人的角度审视我的所作所为。试想一下,在地球上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被路过的人碾压,而在另一个地方,又有许多蚂蚁饱受熊熊山火的肆虐。虽然很多的蚂蚁已经死亡,但那又怎样?它们实在太渺小,渺小到它们的死亡无法博得我们一丁点的同情。当我们想到这些场景时,内心恐怕没有什么波澜,这就如同我看人们的生离死别。每一刻都有人欢喜有人愁,每一个生命逝去的同时也是一个新生命诞生之时,整个人类社会,都是这样。

很多令人悲伤的事情,我完全悲伤不起来。很多令人忧愁的事,我一丁点也不忧愁。我相信,最终能够解决的事,自然不需要我的担心,而对于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的事,恐怕更不用去担心,这时我们需要做的,只有放宽自己的心态。世界上所有令人困恼的事情应该都是可以被解决的。每次遭遇挫折,内心无比诅丧着急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告诉自己,我只需要接受现实,之后再“尽人事”就好。渐渐的,我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镇定,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不幸与厄运,都只与一只或数只蚂蚁有关,实在是不足挂齿,完全没有必要痛苦和慌乱,我能做的就是一一试图去解决,除了冷静的行动,其他一切都没有作用,苦恼没有作用,叹息哭泣也没有作用。

我作为一只蚂蚁般渺小地活在世上,本应该是与世无争,如陶渊明般“悠然见南山”才对。

然而,我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旦我的生命结束,也正因为我的微不足道,没有人会关心我的存在和死去。我死之后,我的思想会消失,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印记都会被时间慢慢抹去,很快一点儿也不剩,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我的所有存在皆没有意义的感觉吞噬了我的心,我感到手足无措,镇定到仿佛看透一切的内心出现一道裂痕。即使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再怎么慌乱,再怎么妄图去改变也逃离不了人最终死亡的规律,我仍然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最终不发一声哀嚎地倒在命运的车轮下。

就这样,在我的内心里,对生命的不屑和不甘互相冲突,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这两样看似截然相反的观点也能和平共存于我的脑海里,相互交融,共同影响我对人生的看法。我原本只想如同最普通的人,平平凡凡地工作、娶妻、生子,生活平淡一直到老。但现在,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生活的初衷,我想做一个能影响别人的人,也就是“史中人”。受到帕斯卡的影响,我认为,思想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是唯一能够让渺小的人类绽放耀眼光芒、冲破渺小肉体的束缚的东西。带有这种想法,我开始记录每一个思维的跳跃和火花,呼喊出我内心里早已呼喊得声嘶力竭的话语。

我的死会带走我的大脑,但带不走笔墨丹青。倘若未来有一天,我的文字能传遍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倘若我的人生能影响众生,这将是我一生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