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杂记•清明

“清明时节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漂泊在外的孤魂想家的低泣。”

从小到大,我对于清明的印象就是阴沉,太阳在那一天似乎是永不肯露面的。我出生在农村,即使一直在城市长大,也忘不了故乡清明祭祖的习俗。清明时节里,父母每年都带我会故乡祭祖,我们俗称“拜山”,我不知道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但祖先的陵墓是一片高高的土堆,对于小时的我来说,这大概就是“山”。

清明祭祖的时间对于迷信的爷爷奶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奶奶要请当地有名的“算命婆”来为我们推算最适合前往祭祖的“良辰吉日”,因此我们常常并不在清明节这一天去祭祖——通常是在清明节的一周前后。小时的我学业并不紧张,因此父母一般会为我请假回故乡祭祖。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清明节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可以回故乡和弟弟妹妹玩耍的日子,与其他的节日并无二致。在去祭祖的那一天,通常是我穿好“水鞋”——一种塑胶做的高筒鞋,举着一把雨伞,跟着肩上挑着担子父母和叔叔阿姨一路晃悠。在前往墓地的泥泞小路上,两边都是村里人的庄稼地,大片水稻刚露出头,路旁的引水渠的水缓缓地流着,我时不时还要担心我会不会走着走着一不小心掉下去。到了墓地之后,小孩子只需要在祭祖的最后拜一下祖先的坟墓就可以了,因此这一对于大人来说忙碌的时候,正是我欢乐的时候。墓地旁是一个防洪堤,高高的堤坝两旁长满了杂草,是我玩得不亦乐乎的地方。堤上有一条简陋的公路,它让小时候的我困惑了很久,为什么这条公路要修得这么高呢?

童年的记忆是美好的,因为那时的我心思单纯,长大之后,很多事情就慢慢地变了,或许是现在的我多愁善感。在上了初中之后,因为时间不允许,我就再也没有回故乡祭祖,而我对于清明的记忆,从那时开始就慢慢地从我的脑海里被驱逐。直到今年,我又有机会回故乡祭祖,但这一次我猛然发现,很多东西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在前往祭祖的前夕,爷爷因为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去祭祖,原本是他扛起的担子转到了我的肩上。妈妈一边帮忙把担子放到我的肩上,一边说:“你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你长这么大,该是你承担起这个担子了。”听着妈妈说的话,我看看坐下休息的爷爷,感受着肩上的重担,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往常一样,天上下着小雨。我艰难地走在祭祖的路上,路还是几年前的这一条路,同样的泥泞和崎岖,但我踩在上面留下的脚印告诉我,今时已不同往日,我的身上多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我抬头看向四周的荒地——那本该是长满水稻幼苗的庄稼地,现在竟被大片的杂草占据了。我问起妈妈,为什么这些土地都荒芜了,以前不都长满了庄稼的吗?妈妈稳了稳肩上的担子,叹了口气说,现在还有谁种田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人已经太老了,干不动了,干脆就丢下不管了。听着妈妈的话语,我怔怔地望着远处一头孤零零的牛,它正在懒洋洋地吃着草,是不是连它也已经老了呢?

回想起当初让我忐忑不安的那条小溪,是它“哗哗”的流水声伴我走完整个路程,小溪里逆流而上的鱼儿阐述了它的活力。我低下头四处寻找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水流,却只看见一条干涸的河道,里面充斥着塑料袋、玻璃碎片和枯枝败叶。这条小溪当初被挖通时便被寄予厚望,它将灌溉全村的土地,保障大家的粮食收成,它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被称为村子的动脉。然而,在如今的我看来,这条动脉里的血液干涸了。

我走在父亲身边,肩上的担子换了一边又一边,我很想抱怨担子的重量,也很想对父母述出我的痛苦,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因为在这时,父亲突然移开望向远方呆滞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说我是不是该在这里买间房了?现在那间已经太老了。外面的世界是很好,但那终究不是我的故乡。我也想叶落归根啊。”听完父亲的话,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此刻他身上浓重的暮年气息,而他才仅仅四十多岁,正值壮年。我久久答不上话,父亲见此又转过头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在这群行人中,最年轻有力的人或许就是我了。如果我扛不动这个担子,我能把它交给谁?

祭祖归来,我放下沉重的担子,坐在门前龙眼树下的大石头上,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在走进门口的那一刹那,我发现了门旁墙壁上的一条裂痕,有了这个令人惊奇的发现后,我围着整栋房子跑了一圈,才发现我们正在住的房子已千疮百孔。我抚摸着墙上的一道道裂痕,叹息着,原来它也老了。这栋房子是在爷爷还年轻时修建的,它静静地陪着爷爷一起老去,岁月在他们这对老朋友的脸上都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祭祖,也不知道当我有时间时,还有没有当初熟悉的人和我一同前往。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个担子,原来扛着它的人已经老了。自从那天我扛起它,它就注定将要在我的肩上,一直到老。